1953年夏秋之间,东山县政府来了一个年轻的农村妇女,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县政府门口的卫兵拦住了她,问她有什么事。卫兵见来者满头大汗,情绪激动,涨红着脸,又显得十分愁苦,哭哭啼啼拿出手里捏着的字条跟他说:“同志,我要找谷县长。”
卫兵接过字条一看,见汗水湿透的字条上,只写“谷县长”三个字,什么也没有。这时,县政府大院里走过来一位工作人员。卫兵便把手里的字条拿给他看,工作人员接过字条,也一脸茫然,但看那妇女的样子,显得很凄惨。 卫兵跟妇女说:“谷县长很忙,你没什么大事,不要打扰他。” 妇女一听,大哭起来,抽泣着说:“我有天大的冤枉啊!我得见谷县长!” 卫兵听了,犹豫起来。工作人员无奈,不知怎么办才好。 妇女见状赶紧给他们跪了下来。这下子工作人员慌了,立马扶起她,把她带到谷县长办公室。 正低着头看文件的谷县长,抬头见工作人员引着一个妇女和两个孩子进来,赶紧让她们坐下,然后问工作人员是怎么回事。工作人员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这妇女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冤情,并顺手把字条递给谷县长。 谷县长接过了字条,一脸和蔼地问那妇女这字条是什么意思?妇女边哭边说:“我家在陈城圩,因为有大冤枉,有冤没处诉,有人给我写了这张字条,说‘有冤枉,找谷县长’,我才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找谷县长您为我家伸冤。” 谷县长依然和蔼地问道:“有什么冤情你说说,看看我老谷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妇女一听,哭诉起来,她说她叫陈月女,家庭成分贫民,丈夫叫沈宫前,是盐场工人,公婆已去世了,家中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叫“笼仔底”小姑。 谷文昌听了好奇,忙问:“啥叫‘笼仔底’小姑?”妇女赶紧说:“阮小姑当年是一个逃荒的人挑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从诏安县逃荒到东山陈城,因为没吃的想送人养。结果那男孩被人要走了,这女孩没人要,是阮大官(“大官”是闽南妇女对公公的称呼)见这小女孩可怜,就说:‘笼仔底这女孩子我要了。’这样小女孩就来到我家。从此阮一家人就叫她‘笼仔底’。那时我们家也很穷,可是阮大官说总不能眼看着一个女孩活活饿死……”妇女说着哽咽起来,满脸的泪水直往下掉。 谷县长见状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告诉她:“你不要激动,有什么苦慢慢说。” 过了一会儿,陈月女缓过气来继续说。 原来,她家邻居解放前是地主,叫沈两发。土改时经常被批斗,前些时候东山保卫战时,夫妇俩要跟国民党军跑,他们逃跑时,把埋在猪圈地下的一包银元挖出来也带走了。可是沈两发有个七旬的老母亲,眼睛看不见,还生着病,带不走。他们想雇一个人背老人走,但是那时到处是枪炮声,没人敢受雇。于是沈两发敲开了她家的门,说他们要跑台湾了,求她们照顾这瞎眼的老母亲。作为报答,地主夫妇把家中好多大米、地瓜丝留了下来。尽管当时她们没有答应,可是总不能看着老人家在家饿死,只好领了这个差事。 陈月女继续说:“东山保卫战后,解放军来了,我们实在是不想揽地主委托的这个活,反正我们也没有应承他们。可是老人要是饿死病死怎么办?大家又是邻居,晚上的时候,老人家要么病痛呻吟,要么说想吃点东西,很是凄惨,我们都被吵得睡不着觉,只好再去干这倒霉差事。” “没想到现在乡政府工作人员找上门,说这个逃跑的地主,肯定留下很多银元做为赡养他们老母亲的费用。我们说确实没有,可是乡政府领导就是不信,说要是阮不把银元交出来,就要把阮全家赶出家门。确实交不出,乡政府就叫来民兵,把阮一家人都赶出来,然后把门锁上,还贴上封条,说是等阮把银元交出来,才让阮住进去。” “阮夫妇俩拿不出银元,没办法,一家人只好到村子里的一个破庙里过夜,可是第二天早上乡政府知道了,又派来民兵,说要是不交出银元,连破庙也不许住,就又把阮全家赶出庙门,谷县长您说阮有多冤枉……” 谷县长听了,皱了皱眉头说:“我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这事得调查清楚,如果真如你说的,事情肯定会解决的。”说完,谷县长对陈月女说:“你先带孩子回去,我们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 陈月女不放心,临走时对谷县长说:“那你们赶紧调查哦!不然阮晚上不知要睡哪里啊!” 在谷县长的一再肯定之下,陈月女这才将信将疑,拉起两个孩子走了。她一走,谷县长马上叫来县政府干部林周发,交代他:“你马上到陈城圩调查陈月女反映的这个情况,尤其要了解清楚陈城圩乡政府说的地主给沈宫前银元是否有事实依据。” 林周发接到任务,立马从县政府里拉了辆自行车赶往陈城圩。他骑了50多里路赶到乡政府,从乡政府领导处证实了沈宫前的家庭成分问题,紧接着带着乡干部赶到沈宫前家。 这时,沈宫前家有几个人正喜笑颜开,争着把放在逃亡地主家的粮食一袋袋背走。 林周发忙问乡政府干部:“这是怎么回事?” 乡政府干部说:“要把不法逃亡地主家留着给沈宫前夫妇的粮食,拿出来分给村民。” 林周发听了马上制止:“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前,这些粮食都不能动!”后经过调查,证实上访者陈月女说的情况属实,而乡政府坚持说:“逃亡地主肯定会给沈宫前留下银元。” 林周发质问乡领导:“你这么说,有什么事实依据?” 乡领导拿不出证据,只说是他“估计”。 林周发生气了:“我问你的是事实依据,你回答的是估计,这不行!我来这里的时候,谷县长特别交代的是要事实依据!” 乡领导你看我,我看你,没话说了。 最后,林周发告诉乡政府领导:“先让沈宫前夫妇一家暂时在破庙里歇宿,待回去报告谷县长再做最后决定。当前东山保卫战刚刚结束,维护社会稳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是十分重要的事,这是谷县长经常告诫我们的!” 这天晚上,沈宫前夫妇一家,躺在破庙里,感慨万千。陈月女问丈夫:“谷县长与咱从未相识,他怎么这么认真处理咱的冤情?” 沈宫前说:“我也听人说,有冤枉,找谷县长,这谷县长莫非是包公转世?” 妻子说:“也许是吧,不然,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人!” 第二天,乡政府来了人,向沈宫前夫妇道了歉,然后撕下封条开了锁,让沈宫前夫妇一家住了进去。 夫妻俩进了自己的屋子,沈宫前激动地摸着自家的墙壁,陈月女则把脸贴在自家的墙壁上,深深感激着谷县长以及林周发。 (作者:林定泗)